作者:邱詡懷醫師|神經內科
有些患者會突然倒下、全身抽動、眼睛閉起來,甚至看起來失去意識。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情況,家人往往第一個想到:
「是不是癲癇發作?」
但臨床上,有一類疾病的表現可以非常像癲癇,真正的原因卻不是大腦出現癲癇性的異常放電。
這種情況稱為心因性非癲癇發作(psychogenic nonepileptic seizures, PNES),現在也常使用 functional seizures(功能性發作) 來描述。
PNES 並不是患者「故意演出來」,症狀是真實而且非自主發生的;只是它的疾病機轉與典型癲癇不同,因此診斷與治療方向也完全不同。
PNES 是什麼?
典型的癲癇發作,是由腦部神經細胞出現異常、過度且同步的電活動所造成。
PNES 患者也可能出現抽搐、跌倒、失去反應或其他類似癲癇的症狀,但在典型發作過程中,並沒有與症狀相對應的癲癇性腦部放電。
過去有時會稱這類症狀為「假性癲癇(pseudoseizure)」,但這個名稱現在並不建議使用。
原因很簡單:「假」這個字很容易讓患者與家屬誤以為症狀是裝出來的。
事實上,PNES 的症狀通常不是患者可以自由控制的,更不等於裝病。現代醫學較傾向將它理解為功能性神經疾病(functional neurological disorder)的一種表現,可能涉及情緒調控、壓力反應、感覺與動作神經網路等多種因素。
為什麼 PNES 容易被誤認為癲癇?
因為單靠「看起來像不像」,其實沒有那麼容易區分。
PNES 可以出現:
- 全身抽動
- 身體僵硬
- 跌倒
- 對外界沒有反應
- 四肢不自主動作
- 發作前後頭暈、頭痛或其他感覺症狀
某些發作特徵,例如發作時緊閉雙眼或四肢動作不對稱,可能提高 PNES 的可能性;但沒有任何單一動作,可以百分之百證明這就是 PNES。
反過來說,有些真正的癲癇——尤其額葉或顳葉癲癇——本來就可能出現非常不典型的動作。
因此,即使有經驗的醫師,也不能單靠一段文字描述或某一個動作就下診斷。
Video-EEG 是重要的診斷工具
PNES 最重要的診斷方式之一,是影像腦波檢查(video-EEG)。
檢查時會同時錄下:
- 患者實際發作時的影像
- 當時的腦部電氣活動
如果錄到患者平常典型的發作,但發作期間沒有與症狀相對應的癲癇性腦波變化,加上病史與臨床表現相符,就可以支持 PNES 的診斷。
目前 video-EEG 捕捉典型發作,仍是診斷 PNES/functional seizures 的重要標準。
不過也必須注意:不是所有真正的癲癇發作,都一定能在頭皮腦波上清楚看到異常。
因此結果仍需要由熟悉癲癇與腦波判讀的神經科醫師,結合整體病史來判斷。
延伸閱讀:為什麼癲癇病人腦波檢查常常是正常的?──從最新研究看「看不見的異常」
手機錄影其實非常有幫助
現在幾乎每個人都有手機,這對神經科診斷是一個很重要的進步。
如果患者發作時環境安全,家屬可以在不影響急救的前提下,錄下完整發作影片提供神經科醫師判讀。
最新的功能性發作臨床指引也建議,醫師在評估 seizure-like episodes 時,除了患者本人的描述,也應盡可能取得目擊者提供的病史與錄影資料。
一段清楚的影片比一句「他就是一直抽」提供更多資訊。
當然,如果是第一次發作、持續抽搐、嚴重受傷、呼吸異常或意識遲遲沒有恢復,仍應優先尋求緊急醫療協助,而不是為了錄影延誤處理。
診斷 PNES,並不等於「你沒有生病」
這可能是整個 PNES 診療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。
有些患者接受完整檢查後,被告知:
「這不是癲癇。」
接著可能聽到:
「你的腦波沒問題,所以應該沒事。」
這樣的說法其實很容易造成誤解。
沒有癲癇性放電,不代表患者沒有症狀,也不代表是在裝病。
患者的發作是真實的,也確實可能造成生活、工作、駕駛、人際與心理上的巨大影響。
比較適當的理解是:
症狀是真的,但產生症狀的神經機轉和癲癇不同,因此需要不同的治療方式。
好的診斷說明本身,就是治療的一部分。文獻也強調,PNES 的診斷應以清楚、尊重且具有同理心的方式告知患者,避免讓患者感覺自己被指控「裝病」。
PNES 和壓力有關嗎?
可能有關,但不能簡化成「壓力太大」。
傳統上 PNES 常被認為主要與心理壓力或創傷相關,但現在的理解越來越傾向於多重因素模型。
可能涉及:
- 長期或急性的心理壓力
- 情緒調節困難
- 過去的創傷經驗
- 焦慮或憂鬱等共病
- 個人的生理與心理易感性
- 感覺、動作與情緒相關神經網路的功能改變
而且不是每一位 PNES 患者都能指出明確的壓力事件。
因此,把所有症狀簡化成「你就是壓力太大」通常是不夠精確的,也可能讓患者更加抗拒後續治療。
PNES 和癲癇可以同時存在嗎?
可以。
這也是診斷時非常重要的一點。
有些患者可能同時有真正的癲癇,也有功能性發作。換句話說,同一個人可能存在兩種不同類型的發作。
因此如果患者的發作表現不只一種,醫師通常會希望釐清:
哪些發作是癲癇?哪些不是?
最新指引也建議,診斷功能性發作後,仍應評估患者是否存在共存的癲癇以及其他精神心理共病。
這也是為什麼不能只因為其中一次 video-EEG 沒看到癲癇波,就直接把患者所有過去的症狀全部歸類為 PNES。
PNES 需要吃抗癲癇藥嗎?
如果確認只有 PNES,而沒有癲癇,抗癲癇藥通常無法治療 PNES 本身。
這是因為 PNES 並不是由癲癇性的異常放電造成。
長期把 PNES 當成癲癇治療,不但可能無效,也可能讓患者承受不必要的藥物副作用,甚至在嚴重誤判的情況下接受過度的急救處置。
不過,如果患者同時患有癲癇,或某些藥物原本是用來治療其他疾病,就不能自行停藥。
是否減藥或停藥,應由醫師確認診斷後安排。
PNES 怎麼治療?
PNES 的治療通常不是「換另一種抗癲癇藥」,而是重新理解疾病本身。
第一步是建立清楚而且可信任的診斷。
接下來可能包括:
- 神經科持續追蹤
- 心理治療
- 評估與處理焦慮、憂鬱或創傷等共病
- 學習辨識發作前的身體與情緒訊號
- 調整壓力因應方式
- 必要時由神經科、精神科與心理專業共同治療
目前研究與臨床指引顯示,心理介入可能降低功能性發作頻率,並改善焦慮、生活品質與心理社會功能。[^2]
這並不表示「因為是心理問題,所以不是真的」。
相反地,功能性神經疾病正是一種大腦功能失調所造成的真實疾病,只是治療方法與結構性腦部疾病不同。
如果第一次出現抽搐,仍然要先排除急症
即使本文介紹 PNES,也不代表看到一個人抽搐就可以先假設是 PNES。
第一次發作時,醫療人員仍可能需要考慮:
- 癲癇
- 昏厥
- 低血糖
- 電解質異常
- 腦中風
- 腦部感染
- 藥物或毒物影響
- 心律不整
- 其他急性神經疾病
如果發作時間過久、反覆發作卻沒有恢復、呼吸異常、嚴重受傷,或是第一次出現無法解釋的意識喪失與抽搐,都應尋求緊急醫療評估。
最重要的,是先確認「這到底是哪一種發作」
PNES 最困難的地方,不只是它看起來像癲癇。
真正的困難在於,一旦診斷錯誤,患者可能多年接受錯誤的治療;而當終於發現不是癲癇時,又可能因為一句「這是心理的」而覺得自己的症狀被否定。
因此最好的處理方式,不是在「癲癇」與「心理問題」之間二選一,而是仔細確認發作的神經生理機轉。
症狀是真的,診斷也必須精確。
如果反覆出現疑似癲癇的發作,但抗癲癇藥治療效果不佳,或不同次發作的表現差異很大,可以與神經科醫師討論是否需要進一步接受 video-EEG 或癲癇專科評估。
參考資料
- Lui F, Murr NI. Psychogenic Nonepileptic Seizures. StatPearls. Updated February 25, 2024. PMID: 28722901.
- American Academy of Neurology. Management of Functional Seizures Practice Guideline Executive Summary. Neurology. 2026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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